向白色污染宣战之后

  推广小组的成员给群众发放可降解垃圾袋。  2018年“双11”刚刚过去,“天猫”成交额再次破纪录,达到2135亿元。

  推广小组的成员给群众发放可降解垃圾袋

  2018年“双11”刚刚过去,“天猫”成交额再次破纪录,达到2135亿元。在距离阿里巴巴总部将近1000公里的河南省濮阳市南乐县,“可降解制品推广小组”的几位成员坐在会议室里,一边讨论着谁家刚买了两台电视送父母,一边忍不住感慨,又有一大批不可降解的“垃圾”,要通过物流网,涌向这个地处豫鲁冀三省交汇处的传统农业县了。

<6亿单,用掉了80亿个塑料包装袋,和364亿米胶带,“可以绕地球赤道900多圈”。

  南乐县面积624平方公里,总人口60万,县城城区人口10万。从2018年起,县政府开始全面治理白色污染,推广生物基可降解产品,包括可降解地膜、水稻育秧盘、购物袋、垃圾袋、包装用品、一次性餐具、无纺布购物袋等。

<9亿元。2017年,全球的生物可降解聚合物需求量已经达到36万吨,可降解塑料的市场价值超过11亿美元,行业内的预计是5年后将达到17亿美元。

  产业园中展示的生物基材料制品

  如今在南乐县,货架上售卖的所有垃圾袋,都是可降解制品。几乎每间屋中,垃圾桶里套着的,也都是可降解垃圾袋。但垃圾袋里装着的垃圾,有零食包装袋、塑料餐盒、矿泉水瓶子,也有普通的塑料袋,这些都是不可降解的。

  这些被“可降解材料”包裹的“白色污染”通过市场和物流来到这个正在与白色污染作战的县城里,最终被运送到垃圾填埋场所,埋到土地中。3~6个月后,垃圾袋变为二氧化碳和水,成为土壤的一部分。它包裹的垃圾,会在土壤中维持原貌。

  南乐县刮起了一阵风

  米黄色的可降解塑料袋软软的,摸上去微微有些涩,就像一张宣纸。拿到鼻子边上,能闻到一股玉米的味道。生产这些袋子的产业园区里,也时常弥漫着玉米淀粉甜甜的味道,偶尔还会有各种乳酸制品的酸味。

  河南龙都天仁生物材料有限公司从2014年开始进驻园区,目前南乐县使用的可降解垃圾袋,几乎都是在这家工厂的流水线上制成。南乐县是国家确立的两个生物基材料产业化集群建设基地之一,当地的主要作物是玉米,可以用做原料。

  今年夏天,推广可降解购物袋的《告知书》,在商场和菜市场门口贴了出来。南乐县工商质监局的赵建兵周末去父母家吃饭,母亲一见到他就问:“商店里的塑料袋为啥都收钱啦?”老人家买菜的时候听说,现在只让用可降解的新袋子了。

  赵建兵是南乐县推广使用可降解塑料制品办公室的成员之一,立刻就把站在菜市场入口宣传时讲的内容,给母亲也讲了一遍。

  这个推广小组有20多名成员,组长是副县长刘玉林。推广工作像在整个南乐县城区刮起了一阵风。在马路上随便拦住的一个老太太,一张嘴,能把塑料制品的危害和可降解材料的好处说上几句。

  南乐县的这阵风起于今年4月,当地的移动公司开始群发环保公益短信,县政府的微信公众号推送有关环保“新理念”的文章。在地方网站上、电视节目里,环保公益广告取代了原本的商业广告。印着环保标语的条幅,在超市、饭店、菜市场门口挂了起来。就连商场里原本展示着各种明星的led显示屏,也开始滚动播放使用可降解塑料制品的好处。

  原材料聚乳酸颗粒

  推广小组在菜市场入口征集居民意见,大多数人都在“愿意接受”的选项上打了勾,但也都在下面的“其他意见”里,写上了附加要求,基本上都是关于价格的。

<8倍,原本买了菜,商户会顺手送个塑料袋,现在都得花钱买。大多数买菜的人,并不在意多添几角钱买个袋子。也有人觉得不乐意,买一棵白菜或是两根葱,没多少东西,往常一个小袋子就拎走了,现在却要多花几角钱。有些在意这几角钱的人,就自己拿着自家的布袋子去,或是把先前买了的袋子重复使用。

  这在推广团队看来倒是好事儿,“重提菜篮子,重拎布袋子”也是他们的一句宣传口号。

  “最重要的是把技术链打通,把成本降下来,把产能升上去。”刘玉林对中国青年报·中青在线记者说。“这次在南乐进行尝试,就是为了试一下,看看会出现什么样的问题,然后解决问题”。

  以玉米为原料的颗粒状聚乳酸材料,以前需要从美国进口,随着产业园技术链条的闭合,逐步实现自产自供。据公司负责人何新宇介绍,目前这项产品一年的销售额5000多万元,其中将近95%以上的市场都在国外,主要出口到美国、日本、澳大利亚等地。

  “这些产品出口之后,在价格上比当地生产的更有竞争力。”何新宇解释。“国外市场的优势,一方面是环保理念,一方面是政策。”何新宇说,“国内现在刚开始推行,我们正在慢慢打开它。”

  刚下流水线的美团购物袋

  南乐县刚开始推广可降解垃圾袋时,投入到市场里的第一批产品甚至还没来得及生产出中文包装,包装纸上印着除了中文之外的好几种语言。

  “如果石油基的聚乙烯塑料袋,跟生物基的聚乳酸塑料袋价格都差不多,性能也差不多,选前者污染环境,选后者保护环境,那老百姓还是会选后者的,市场自然也就打开了。”在何新宇看来,近几年,国内大多数人的环保意识其实已经“上来了”。

  很多人读到关于“每年800万吨塑料倾倒入海”的文字,也听说死去鲸鱼的胃里都是塑料袋的可怕故事。不可降解的塑料颗粒如何进入食物链回到我们的餐桌上,更是让人忧心忡忡。

  何新宇感觉国内的“风口已经来了”,他盼着国内各个环节的生产成本尽快降下来,尤其盼着生产原材料的上游企业“尽早形成规模”。目前,天仁公司使用的聚乳酸材料,“从美国出口到中国的到岸价格,比在国内采购还便宜”,只有成本降下来了,跟聚乙烯塑料袋“pk”的时候才更有优势。

  各地的商品卖到南乐,往往都带着一个不可降解的包装

  南乐当地的企业生产各种产品时,包装都已经换上了生物基材料,然而南乐县之外的地方却不一定。全国各地的商品卖到南乐,往往都带着一个不可降解的包装。这让南乐县工商局市场监督股股长尹庆玺感慨,“还是得全国一盘棋”。

  即使是在南乐,这盘棋落子的时候,起初也经历了层层阻碍。

  县政府的公务员,是第一批使用这些新垃圾袋的人,他们又把新袋子推广到亲戚朋友的家里。尹庆玺总结了一下,总体上“45岁以上的人”比年轻人接受得慢,文化水平高的人更乐意用。而在城区推广,比在南乐县下辖的各个村镇推广要容易得多。

  推广小组使用的另一个办法,是在菜市场入口免费派发可降解购物袋。一车购物袋拉过去,立刻就被围住了,你领一个,我拿一个,一会儿的工夫,半车袋子就送出去了。

  工作人员觉察出些许不对来,来领袋子的人里,路过不买菜的就不说了,怎么还有菜市场里的小商贩呢。工作人员只好调整了赠送的规则,只有进菜市场买菜的人才能领袋子,“进一个,领一个”。

  推行的过程有点波折,一次抽查时,发现市场里一家卖水果的商户把两种塑料袋掺着用。这名水果摊的老板被查处时,甚至举着水果刀,满菜市场追砍工商局的工作人员。

  不过,据赵建兵介绍,像这样极端的个例还是少数,更多个体商贩在听过推广小组一轮又一轮的环保宣传之后,还是选择为治理白色污染出一分力。摆在菜市场里每张售卖桌下的塑料袋,渐渐被可降解塑料袋取代了。

  可新的问题出现了,一个卖肉的商户起初很支持可降解塑料袋,但他家摊位换了没多久,袋子就不禁用了。比起几斤西红柿、一两把香蕉,排骨之类的东西显然更有分量,遇见客人买的多了,玉米做的袋子就撑不住了。

  袋子的承重问题,实打实地制约了可降解塑料袋的广泛使用,即使是在生物基产业园的工厂车间里,用来盛放这些环保材料的容器、编织袋,往往也是传统的石油基塑料制品,因为“承重能力更好”。

  第一批投放到菜市场的可降解塑料袋上,都没有标注承重上限,很快就出现“买了个10斤重的西瓜,一下就漏出去”的情况。

  “刚开始,产品种类确实没那么多。”赵建兵对中国青年报·中青在线记者说,“我们向技术人员反馈之后,新一批生产的袋子上,就开始标注承重的上限了。5公斤、10公斤、20公斤,现在还在研发30公斤的。”

  推广小组还不得不额外通知各个商户,不要把这些可降解的塑料袋在阳光下悬挂太多天,否则很可能导致袋子“化成水”,下回用的时候就漏了。

  4月1日开始,全县各级党政机关、各类学校、医疗机构等单位,开始带头使用可降解塑料制品。6月1日开始,当地的商场超市、餐饮娱乐场所、菜市场、快递物流等区域和经营单位,开始全部使用可降解制品。10月1日开始,第一批可降解地膜取代传统地膜,覆盖在南乐县的耕地上。截止到目前,南乐县已经在全县的120个机关单位、100余所中小学、300多家医院、2600多家企业、多家商户,推广应用了可降解购物袋和垃圾袋。

  南乐县与河南机场集团公司签订了长期合作协议,同时,当地的美团外卖也开始长期订购可降解材料的外卖袋。从今年3月16日开始,印着美团商标的新外卖袋,在南乐县全面投入使用。一个随之而来的新现象是,打开可降解的外卖袋,里面盛着热饭热菜的餐盒,仍然是不可降解的普通塑料盒。

  “主要还是耐热问题。”尹庆玺向记者解释,“新材料做成的餐盒会遇热收缩,目前技术人员还在尝试解决这个问题。”

  据当地美团的负责人申志刚介绍,最近一个月来,南乐地区平均每天有1300多单外卖订单,平均每单会用两个外卖袋。在使用了可降解材料之后,包装成本大约是之前的3倍。

  “虽然整体上利润有所下降,但还在可接受的范围内。”申志刚把这次的推广行为形容为企业的“社会责任感”。他设想过一些降低成本的方法,比如与环保公益组织合作,或是在包装袋上给愿意做公益的企业打广告。

  申志刚提到,可降解外卖袋最近被列入美团总公司的“青山计划”,之后或许会推广到全国,下一个用新袋子换下旧袋子的地方,很可能是上海。

  把成本降下来,把产能升上去

<5倍的价钱。

  “石油基材料的地膜虽然便宜,但是在土地里会有残留,危害很大。生物基材料的地膜贵,降解后能够成为养分,长远算下来,还是应该用可降解的地膜。”申志刚说。

  为了确保可降解地膜能够在全县顺利推广,县政府通过差价补贴的方式,试着降低农户的生产成本。

  南乐县生产的可降解地膜,实际上2015年就已经在新疆尝试推广。南乐不产水稻,产业园里生产的可降解水稻育秧盘被卖到了黑龙江、湖北、广西等地。这种育秧盘的实验数据是平均每亩增产65公斤,如今被列入了农业部推广计划。

  产业园里的一家公司最近正在研究以玉米秸秆为原材料的一项技术,去年秋天开始,当地农民把每年秋冬都难以处置的秸秆卖到了这家公司。如果项目进展顺利的话,未来每年都能“消化掉10万吨作物秸秆”,农民不必再冒着被处罚的风险焚烧秸秆了。

  何新宇在家中做一些垃圾分类的尝试,但他也感慨“一个人的力量很微弱”,即便他给自家的生活垃圾分着类,用着可降解的垃圾袋,仍然不知道那些从他家中出去的垃圾会被怎么处理。“还是需要靠整体的大环境来推动,但我们还是要朝着这个方向走下去。”他说。

<8万家门店都将停止供应一次性塑料吸管。白金汉宫也宣布了一项新的垃圾处理计划,女王下令,皇室的产业内都将禁止使用塑料吸管和塑料瓶。

  这些消息都让南乐县可降解材料推广小组的成员感到欣喜,生物基材料的推广不只是全国的趋势,也是“全世界的大趋势”。

  可降解塑料制品推行了大半年,南乐县马路边上的花坛里,如今很难看到白色的塑料袋挂在树枝上了。然而在周边下辖的村镇中,想要让老百姓改变过往的生活习惯,似乎还有很多的路要走。用南乐县城乡环卫一体化中心一位员工的话说,农村的老百姓用塑料袋的时候,“抓起什么就是什么”,很少理会塑料袋的原料是聚乙烯的还是聚乳酸的,是污染的还是环保的。

  即使是在已经普及了可降解塑料袋的县城城区,也仍然存在难以管理到的小商小贩。县发改委、县工商质监局会不定期抽查,对违规生产、销售、使用不合规定塑料制品的,根据有关规定,进行处罚。

  可降解塑料制品在南乐县的下一轮推广,是各个村镇的小卖部、小超市。推广小组已经打起了精神,准备跟那些“个体户”,继续斗智斗勇。